本文根據現實案例改編,文中人物均為化名。

一|夢裡比記憶更清楚

“錦泉,我最近總夢到一個地方。”

“哪裡?”

“小時候的老宅。”

Kevin Lim 停了一會,又發來一句:

“可我明明已經記不清它了。”

我和 Kevin 認識幾年了。

他在新加坡經營一家企業。我們認識時,他正面對一項重要的公司決策,希望我幫他梳理其中的得失與風險。前後談過幾次,事情逐漸有了方向,我們也一直保持著聯絡。

起初談企業,後來也談生活。

這一次,他來問的是一個夢。

他說,夢裡的天總是陰著。

看不到太陽,也沒有風。低沉的天色壓在古鎮上,房子、街道和來往的人都籠在一層陰霾裡。

他揹著書包,從老宅裡跑出來。

門廊很長,腳下有一道又一道門檻。他跑得很急,好像上學就要遲到了。

到了街上,路卻變了。

他記得那應該是小時候每天走過的路,可無論怎麼走,都和記憶裡的古鎮對不上。

街上有人。

他們從他身邊經過,卻沒有一張看得清楚的臉。

我問:

“你害怕嗎?”

“不是害怕。”

Kevin 想了想。

“就是壓抑。心裡很急,又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急什麼。”

奇怪的是,街道和行人都很模糊,老宅卻異常清楚。

牆壁的顏色、門檻的位置、從屋裡走到街上的路線,他在夢裡都知道。

醒來以後,再讓他回憶,卻又想不起那麼多細節。

“我小時候對那座宅子,真的沒有這麼清楚的記憶。”

他說:

“可是在夢裡,它就像真的一樣。”

陰霾中不斷延伸的古鎮門廊、街道與模糊人影

二|“爺爺走了以後”

我問 Kevin:

“這個夢是什麼時候開始的?”

他很久沒有回覆。

過了一會,螢幕上出現六個字:

“爺爺走了以後。”

Kevin 的爺爺去世得很突然。

那天早上,他還沒有收到家裡的訊息。公司也沒有發生什麼特別的事,他卻莫名焦躁。

坐不住,也靜不下來。

他說,那種感覺沒有來由,心裡卻像壓著一塊東西。

後來,家裡的電話來了。

爺爺走了。

Kevin 立即訂票回國。

一個平日裡習慣處理壓力和難題的男人,在開車去機場的路上,哭了一路。

“我自己都沒想到,會哭成這樣。”

他趕回了故鄉。

古鎮還在,許多東西卻已經變了。熟悉的人少了,街道也不是從前的樣子。

老宅還在那裡。

爺爺不在了。

葬禮結束後,Kevin 回到新加坡。公司照常運轉,生活也恢復了原來的節奏。

沒有人再提起那天早上的焦躁。

老宅卻開始一次次出現在夢裡。

陰雲下的新加坡城市

三|後來,他不再趕著上學

過了一段時間,Kevin 又來找我。

“夢又變了。”

這一次,他沒有揹著書包,也不再趕著去學校。

他只是一個人在古鎮裡閒逛。

天還是陰的。街道仍舊不是記憶中的樣子,有時是一條窄巷,有時又通向一個從未去過的地方。

他沒有目的,也不知道要找誰。

只是一直往前走。

“每次都是同一條街嗎?”我問。

“不是。每次都不一樣。”

“路上的人呢?”

“還是看不清。”

“老宅有沒有變化?”

這一次,他很快回答:

“沒有。”

我把 Kevin 前後說過的夢重新看了一遍。

第一次,他從老宅出來,急著去上學。

後來,他不再著急,只是在不同的街道上慢慢走。

街道一直在變化。

人的面孔始終模糊。

只有老宅沒有變。

我問他:

“你在夢裡走了這麼久,有沒有想過自己到底要找什麼?”

Kevin 說:

“不知道。”

過了一會,他又問我:

“錦泉,我是不是想回去了?”

四|我們忽略了什麼

如果 Kevin 真正想回去的只是古鎮,夢裡最清楚的應該是那些熟悉的街道。

可事實恰好相反。

街道每次都在變化。

老宅卻比現實中的記憶更加真切。

我問他:

“你小時候走在那些街上,會留意每條路叫什麼、通向哪裡嗎?”

“不會。”

“會記得路上經過的每一個人嗎?”

“也不會。”

“那時候你每天在想什麼?”

Kevin 回憶了一會。

“上學,放學。回家吃飯,出去玩。”

五|只有老宅沒有變

這或許就是我們一直忽略的地方。

對於小時候的 Kevin 來說,那些街道本來就不需要清楚。

他不需要知道一條路最終會通向哪裡,也不需要考慮自己將來會去什麼地方。

他只知道要去上學。

放學以後,還可以回家。

路上的人是誰,並不重要。未來會發生什麼,也與當時的他無關。

我對他說:

“夢裡那些模糊的人和不斷變化的街道,保留的可能正是你小時候看待世界的方式。”

“那時候,你只需要生活在眼前。”

Kevin 沒有說話。

我接著說:

“也許,老宅更像一個符號。它代表的不只是那座房子,也是你的過去,是後來的一切尚未發生時的最初。”

“那時候爺爺還在。你沒有離開古鎮,也沒有後來那些身份和責任。”

“你只是一個揹著書包去上學的孩子。”

六|“那我該怎麼辦”

安靜鄭重的家族祭祖儀式

從心理上看,那些沒有完成的告別、來不及表達的感情,並不會因為時間過去就徹底消失。

有時我們以為已經過去了,它卻會在某個時刻,以記憶、情緒,甚至夢的方式重新出現。

一個夢反覆出現,未必預示什麼。

但至少對 Kevin 來說,爺爺突然離開以後,那段感情還沒有找到一個合適的安放之處。

放回東方文化中,人和自己的來處也從來不是完全割裂的。

《道德經》說:

“人法地,地法天,天法道,道法自然。”

人在天地之間生活,生命來自父母,也在家族中延續。一個人可以離開故鄉很多年,但那些曾經養育他、陪伴他的人,並不會因為距離而從生命裡消失。

爺爺的離開沒有創造一種新的連線。

只是讓原本存在的那條線,突然變得清楚。

Kevin 問我:

“那我該怎麼辦?”

那時離中元節已經不遠。

我對他說:

“中元節時,你可以為爺爺做一次祭祖儀式。不是為了改變已經發生的事。你只是需要一個機會,把記得、感激和那些沒來得及說的話,認真地表達出來。”

Kevin 沉默了一會。

“新加坡這邊沒有這個條件,我也不知道應該怎麼做。”

過了一會,他又問:

“你可以幫我做一場如法的祭祖儀式嗎?我實在回不去。”

後來,Kevin 沒有再說起那個夢。

只是每到清明和中元,他都會照例聯絡我,請我為家中先人安排祭祖儀式。

而我卻時常想起他講過的夢。

陰沉的天空下,他揹著書包,從老宅裡跑出來。

街道仍在變化,路人的面孔依舊模糊。

他趕著去上學。

那時候,爺爺還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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